靠她自己,转手就能触摸到熠熠生辉的前程。
“太有本事了,小春娥,”林秀水握住她的手,上面遍布着不少的新茧,即使林秀水送过她很多上好的面脂,手套,也没有让这些茧不再生长。
“那当然了,”小春娥很得意,“我可是小春娥啊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,以前那些香药局的人老是鼻孔朝天,仗着烧名贵的香料,整个局都有钱,完全不把我们放在眼里,”她气哼哼叉腰,“这下好了,我烧出来的桑柴灰又好又便宜,他们这会儿倒知道求人了。”
她已经在香药局成了香饽饽了,因为精炭香药局最需要,时下烧香不是用香粉铺好,点火烧香。而是用炭来炙香,既避免了烧炭时香会冒烟,又能最大程度激发香味。不过烧香除了好香自然也少不得好炭。
小春娥倒是没有在追捧中丧失本心,可能是她早就见识过了,其他人是怎么追捧林秀水,而林秀水不会得意忘形,也被她学到了皮毛。
“还有一批手套的大单子,靠着这笔炭和灰我们赚了上千两,虽然我也小赚了几百两,”小春娥还是很年轻,没有办法掩饰这种得意,她故意咳嗽声,“之前我没法子,那个大管事老抠门了,一文钱恨不得都搂到自己怀里去。”
“我跟他不一样,这账面上的钱又不归我,我就定手套和面罩给下面的人用。”
“阿俏,你给我便宜点,我们油烛局乍富,要用钱的地方有点多。”
小春娥絮絮叨叨自己要做的事情,林秀水拍她的肩膀,“给你大管事长长脸,我送你们一批。”
“一言为定,不许反悔。”
林秀水还做着价钱低又实惠的手套生意,其实给这会儿的她带来的利润微乎其微,不过有人需要,她仍旧做着相对亏本的生意。
两人去吃饭,距离四月份的蹴鞠会越来越近,街上已经有了不少女子穿各色裤装,在街角对踢,有来有回,蹴鞠在膝盖间上下颠簸却始终没有掉下来。
“可惜了,”林秀水拉拉自己的裤子,还穿了双长靴子,显得高挑又有气魄,但她压根不会踢蹴鞠,她的手发育得很好,脚还没有跟上。
陈九川说她的脚其实也很精准,能很精准地踢中他。
“不会踢蹴鞠而已,”小春娥安慰她,“总比你还不会打马球好吧。”
林秀水转过脸,揉揉自己的手肘,“不要以为你成了大管事,我就不敢打你。”
说到马球,之前有行会请林秀水去参会,布行的行会一个个都很有钱,吃完了宴席,还要去打马球,每个人骑驴用球棒去击打木制空心小红。
林秀水头一次产生了退缩心理,她连驴都骑不上,那驴跟她对着来,差点没摔下来,闹了好大一场笑话,回去她就让陈九川挑了一头驴,摔到陈九川怀里数十次,但她至今还没有学会骑驴。
自此林秀水谢绝了各种社团、行会或者富贵人家的娘子要请她打马球,看相扑或者是种种需要动的宴席,她也是挺爱脸面的。
在此之后,快到蚕月出新丝的时候,蹴鞠遍布桑青镇大街小巷,缓解了很多人家因为亏损和偿还不上欠债的死气沉沉。
到四月初,取名为捉影的蹴鞠会正式开场。
这场蹴鞠会很有看头,每一个上场的女子打的不能说专业,速成一两个月,肯定没法跟那些打了十几年的人比。
可是她们更有胆量。
一队穿白色圆领袍,枣红色长裤,戴鹅黄色抹额,脚蹬黑色长靴,一队穿天青色圆领袍,配桃粉色裤子,搭白色靴子,戴绿色抹额。
率先出场的两队,都有各自的球头,也就是队长,还有次球头及其球员。
她们是第一次站到这么广阔的球场上,照理双方球头是要放狠话的,但她们只是面带笑容,说有缘能够幸会在这场上,已经是三生有幸了。
毕竟在此之前,她们从来不知道,自己的天赋不在女红等事物上,而在蹴鞠上。
开场踢得相当精彩,大家完全豁开面子去踢的,球头要将蹴鞠踢进门里,该球门有三丈高,但宽度只有一尺(三十一厘米)。
狭小而高大的球门,蹴鞠在场上女子的脚上、膝盖、头上流转,被争夺来争夺去,场外的各种叫喊都影响不了她们,奔跑、跳跃,直到第一个球被顶进球门里。
欢呼声一时间到了顶点,戴鹅黄色抹额的那队欢呼,振臂叫喊,而戴青色抹额的那队,则也为她们雀跃,相互给队友的脸上抹蛤粉,输了就得抹。
总共有十来支队伍,大家各自有各自的穿着,即使水平不佳,偶尔距离球门仅差一步,让人扼腕叹息,不过踢得有来有回,实属叫人目不转睛。
更要紧的是,在场外的女子们发现,裤子走起来不如裙子好看,可在往上蹦,跑起来,跳跃,或者做大幅动作的时候,有另一种力量感的美,这种感觉不同于相扑大开大合,需要极端的体型和力量,它可以出现在任何人的身上。
这场捉影蹴鞠会,很多人不止看到了蹴鞠,也看到了场上其他人的影子,跟自己的不一样。
最后获胜的队伍是十来个年纪三十几岁的女子,她们都没有接触过蹴鞠,平常也多半是做些农活、捕鱼、种菜等为营生。
获胜队伍领钱之前,收不住自己的激动和满脸喜色,每个人说了说自己的心里话。
“想想我三十好几了,在家里也就玩过秋千,能赢的话,可能就是我年轻时爱踢毽子吧,也十好几年没踢了。”
“就想着家里没钱,能有笔赏钱,豁出脸面也来试一试,万一被我撞上运了呢!”
“我跟蹴鞠八竿子也打不到一块去,可说来说去就是那么巧。”
林秀水则说:“大家以后都可以来试试,不要那么早放弃自己。”
捉影,其实是要先看见自己的影子。
这次捉影蹴鞠会,圆满结束,也带了蚕月新丝的买卖,今年的新丝是近些年里产量最低,价格最高,废丝最多的,但也被丝行全数收购,卖到布行里,布行又转手给裁缝,裁缝做成了更轻便的裤子,卖给更多人。
一场本来是很多家庭的灭顶之灾,但是几大行的上下一心,拿到手的钱又给了蚕农力量,让他们能够振作起来。
至于真亏本的,林秀水给她们出了个主意,“要不就是自己去其他市镇收购麻和葛,回来肯定能卖得上价,或者你们等麻行,他们今年肯定招人。”
蚕丝的不如意,但对于麻行来说并不影响,今年新麻还有葛的收成很好,涨价和招工都是必然的。
其实往外走一走,出路比死路多。
四月中,新丝正盛的时候,林秀水终于等来了湖州的商船。
除了她的新丝,还有十几船的湖州米。
桑英从船上跳下来,她拍拍自己青色裤子上的痕迹,大步走过来,大声地喊:“阿俏!”
“你知道我以一升二十八文的价钱收了多少米吗,”桑英激动地喊出来,笑声像鹅叫,将自己双手展开在她面前晃,“五千多石的米!!”
“面对十几个湖州米行的人,我竟然谈成了,要知道我们米行想要给的最低价,也是三十八文一升。”
桑英站在人来人往的船头,侃侃而谈,“你们说蚕丝是镇里的晴雨表,我们米行则说米价一定是蚕桑市镇的晴雨表,只要蚕丝不如意,米价肯定疯涨,一升米涨到数百文都不是问题。”
她非常敏锐,在不产粮的蚕桑市镇里,米价的升落大部分依靠蚕丝的收成,眼下已经有涨价的苗头了,如果说米价上涨,对她和整个依靠种早米来维持生计的上林塘,都是只有利而没有弊的。
不过桑英并不希望米价疯涨,那对于百姓而言是吃不饱,是沉重的负担,所以她思来想去,要跟陈九川一起去产米大府湖州。
她的语言天赋很高,为了在米牙子这行上精进,她自学了平江府话,临安话,湖州话,未来还打算学常州、秀州、广州等乡谈,这些都是到桑青镇和临安府来买卖客米的大府。
那时真的是单枪匹马,全靠她一人口舌,用了各种的市语,软磨硬泡,说服周边米行将米以低价卖给她,即使心里在抖,身板子却硬。
不过倒不是基于她的口才,而是她对各种米很熟,抓一把就知道什么时候的米,哪个年份的陈米、新米,吃起来口感怎么样,她曾经吃过无数种的米,一眼便识别,相当有底气,人家见她有真本事,才会卖米给她。
这五千石的米虽不能完全让米价平稳,但可以延缓米价的上涨,甚至能够让早米行出波风头,也让时常跟桑英做买卖的人知道,跟她买米,她很可靠。
她陈桑英绝对不是见风就涨的米牙子。
好几年前说的话,林秀水可以再次坚定地说出口:“了不起。”
“是了不起的我们。”
不管是从前,还是将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