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在自己的影子上,站在马路牙规定好的那块砖石上面,前后左右都不是他的地方。他想要装作心不在焉,又无能为力地聚精会神,将每个字都细细嚼了一次。他胆怯地想,原来宋锐一直对自己有意见啊,原来他一直都不喜欢陶最带着自己。
乐星回又觉得自己是可以理解他的,友情也有独占欲和私享欲吧?如果自己想和赵锐说说话,赵锐每次都带着一个不请自来的人,那是挺烦的。从宋锐的角度来看,自己就是那个挺烦的人,厚着脸皮,永远跟他们一起玩儿,真是拖油瓶。
雨水进到陶最的眼睛里,他又眯眼睛了。
这是又生气了,乐星回将他的全部烂熟于心。
“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?”陶最反口问。
宋锐一腔情绪扑了个空,哈哈一笑:“我就知道你是这臭德行,陶最,你这辈子都是这德行,行,行,你行。”
“如果你要觉得我是这德行,好,我也问问你,什么178和180,你和我弟说什么了?你如果不说什么,他这辈子也不会想那么多,也不会给自己想到大晚上喝酒去。你觉得我不尊重你,那你有什么情绪冲着我来,你冲着他去,什么意思?有意思么?”陶最把头发往后拢了一把,他的笑很残忍,要掰开揉碎和别人割席。
街上那么空旷,宋锐也暂时沉默了。
“我也想不明白呢,好端端的,他应该在学校训练,应该在宿舍里看没营养的综艺节目,应该在食堂里吃东西,为什么冒着雨跑出来,还哪里都不去,非要去酒吧里买醉?他是吃撑了还是怎么着?今天你应该庆幸,他没出什么大事。”陶最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,“你自己说,你办事光明磊落么?”
“对,别人永远都错,就你永远都对,行了吧!我是为了你好!你早就想甩了这个小不点儿,我是帮你!你亲口说,你说你弟弟让你想逃,想跑!所以你搬出去住躲了3年,所以你初中高中不和他一起上,我是你兄弟啊,我不帮你吗?我不光明磊落又怎么样?你住的地方是我告诉他的,我就是想让他乐星回知道,你陶最没有他,过得更快乐,怎么了!”宋锐一字不落地说。
“你小声点儿。”陶最紧跟着说。
“我小声不了,我帮你,结果你当好人,你又跑回去当你的好哥哥,和他继续兄弟情深了,对吧?他一装可怜你就心软,走不动道,对吧?我以为你终于甩开他了,结果那晚上喝酒你又带着他来。”宋锐摇了摇头,像噩梦重现,没人能懂那晚陶最背后又带上乐星回的感触。
“咱俩以后不是朋友。”陶最又皱了下眉,已经不耐烦了。能听他说这么多,已经到极限。
“你别走!你真要因为他跟我掰了?”宋锐万万没想到,他以为两人是吵架,不是绝交,“我是告诉他你出去打排球,我就是想让他死了这条心,以后别缠着你,以后你们各过各的。我又不知道他出去喝酒……”
陶最摆摆手,彻底抽出了胳膊。他没再回应宋锐,将已经僵化的乐星回拽了过来,雨还下着,陶最要带他走。宋锐追着他们说,喋喋不休,乐星回从不知道自己的存在给别人造成了这么大的困扰,但又毫无办法。他跟着陶最一路往前,宋锐的语气也逐渐改变,有时候尖锐,有时候缓和,有时候逼急了又骂人。
直到他们看到了陶最早就叫好的网约车。
“先上车。”陶最拉开了后车门,把乐星回塞了进去。他再钻进来,关上了车门,将宋锐滔滔不绝的话语也关在了外头。司机师傅问他手机尾号,乐星回连忙回答是“4532”,陶最的胳膊支在玻璃边缘,一直都没再开口。
车缓缓开动,归于平静,平静到乐星回不敢相信刚刚到底发生没发生那场争吵。陶最降临在派出所,给他拎出来了,也许宋锐根本没来,是自己的老毛病发作,总是乱想。
他太贪心了,霸占了陶最全部的空间。可是乐星回也难过,他搞清楚一些真相,陶最是为了躲他才不上一个中学。其实宋锐的愤怒也对,陶最没有一个明亮又轻松的童年,他们见面的第一天,陶叔叔就说,以后你要把乐乐当成自己的亲弟弟。
是幸运还是不幸?乐星回觉得不幸居多。没有自己,陶最会过得很正常。自己就是他的诅咒,他永远不可能拥有一段独属的友情?爱情?乐星回有些扭曲了,怕陶最成年之后要打破魔咒。
“……我。”乐星回终于开口,目不转睛,“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。”
“跟你没关系。”陶最刚才一直闭着眼睛休息,一刹那睁开,看他。
“有关系。”乐星回也看着他,他经常怀疑自己和陶最是双胞胎,只是不同的妈妈生下他们。他们的情感是特殊的脐带。
“好,有关系。”陶最居然笑了,“你说说,和你什么关系?”
这问题很难回答,乐星回不动声色地考虑着:“那你先告诉我,你是不是一直想逃跑?”
“是。”陶最居然还笑了。